“每个人从出生起,就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,当他消失的时候,天上对应的那颗星就会滑落,变成流星。”
许多年前,有人曾这样告诉我。
我后来发现,人生无非梦一场,梦里面,他们来,他们去,最后剩我一个人回到原地,终于不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?
住在尹的旅店里,清早被一阵锰锣与象脚鼓声吵醒,推开窗,远远看见男女老少身穿盛装,围成圆圈,翩翩起舞,喝彩声与鼓锣声响彻坝间云霄。
忽觉颈后阵凉,转头见尹不知什么时候进得屋来,站我身后,拎一桶浸着野姜花的凉水,拈花蘸水在我颈上轻轻泼洒,口中念念有词:
“水花绽放,吉祥如意!”
今天是傣历1370年泼水节。
顺势从尹手提的水中拿出一枝花来,也朝她轻轻泼洒,花瓣上水滴轻舞飞扬,我笑她:“水花绽放,早点儿嫁人吧!”
快乐浸染野姜花清香,淡淡洗涤久违欢乐的心。
这是十年来唯一没有变的味道。

很久很久以前,老公主说,坝子里曾有个恶魔,做尽坏事,霸占七个美丽的姑娘做妻子,百姓们都痛恨它却又无计可施。一天,趁恶魔酒醉熟睡之时,七个姑娘终于杀死了它。谁知,恶魔头一落地,大地就燃起了熊熊烈火,只有把它的头举起来,火才会熄灭。于是,七个姑娘轮流举着恶魔的头,并相约在每年傣历新年这一天交换。
从此,为纪念七位为民除害的姑娘,傣家人欢度新年时,都要互相泼洒清水,以消灾除难,避晦迎新,祝愿来年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……


那时侯,每听到此,我都会忍不住问老公主,为什么偏偏是七个姑娘,而不是六个或者八个?
公主尽管老了,却依然优雅而骄傲,微笑着反问我:为什么一个星期是七天而不是六天或者八天?
佛说,不能说,不能说,一说就错。老公主用她的方式告诉我,这一生的大部分时候,我们都不要问为什么,只去接受它吧。


晚上,和尹去镇上餐厅。街上人头攒动,熙来攘往。夜市霓虹闪烁,十分热闹,化妆品、香烟小食、芒果西瓜的……大大小小摊点在影影绰绰的光线下显得跳跃嘈杂。人声鼎沸中,随处可见夹着进口牌子或打着厂家直销广告的服饰,有人两只手腕同时戴着琳琅满目的假名牌手表,藏的藏、露的露,操着各种腔调口音朝涌挤而来的人群叫卖——“诶,瞧一瞧,看一看……”
街上各种烧烤、小吃应有尽有,闪着五颜六色灯光的歌厅、录像室、发廊、酒吧、咖啡屋琳琅满目。店里不时传来各色流行音乐,周杰伦的、周笔畅的、蔡依琳的、蔡琴的……不分性别,不分年代。
十年时间,这里真的多了好些人。有身穿傣族服装的,有穿缅甸服装的,更多的是穿汉族服装的,而且款式一个赛似一个新潮。还有一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,绝大多数是旅游者,也有一些是生意人。尹告诉我,这些年来边贸越来越火,顺应地呼啦啦开了一家家饭店、酒吧、歌舞厅和旅行社,边贸市场上塞满了南腔北调的生意人,各路商人云集至此。她指给我看,那座私人开的酒店,是这里最高级的一家,老板是做玉石生意起家的。在街尽头背靠南定河的地盘,经浙商组团开发,正在筹建中国第一边贸商城……
“还记得当年学校旁的那个浙江小裁缝吗?”尹说:“——现在他是那个边贸商城的投资人之一!”
“浙江人就是有商业头脑。”
“鬼知道他咋发的财!”尹瘪瘪嘴。

餐桌上,傣味鸡、牛萨撇、香草烤鱼、凉拌红生……各色家乡菜伴着家乡米酒,我们举杯畅饮,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。
“还记得普玉枝吗?”尹问我:“她中学毕业后,回家乡当了一名电视记者。那天我还见到她了。”
“怎么不记得!”我说。普玉枝,那个皮肤略黑、认真好学的女孩。那时,她被父亲送来坝子中学学习华文。当时流传她父亲是国际黑帮老大,专做贩毒枪支生意,派她来学习华文是为了以后可以更好地打通中国的黑帮市场。而如今她竟做了电视记者。
坝子长约四十八公里的中缅边境上,山岭纵横、丛林密布,多数地方以江河大山为国界。在坝子与缅甸掸邦北部相交界之处,有一条河叫清水河,河的那边是普玉枝的家乡。她曾经告诉我们,自己从小在那一望无际的罂粟地里长大,在最美丽的季节里,山上开满了白色、紫色、红色的罂粟花,薄如轻纱的花瓣大而艳丽,在山风中摇曳多姿。罂粟花是在1824年英国殖民者占领缅甸后,东印度公司带去的种子。自此,那漫山遍野盛开的花朵,妖娆烂漫得不可一世,摄人魂魄,而今也已修炼成为朵朵奇葩……
我们举杯痛饮。
“去年,就在中学后山坡的林子里,还抓了一伙正在交易毒品的毒贩,那次也是动了枪的哦!”尹对我说。
气氛不知不觉有点凝固。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。
酒过三巡,光线氤氲,尹左手握酒杯,右手夹支烟,头斜靠在墙壁上,斜眼看着别处,一幅风尘味十足的样子。
这一刻,我们彼此有属于自己的生活,心里装着自己的秘密。
话题转到尹和她的生父。
“你会恨他吗?”放下酒杯,我轻轻问。
“以前恨,这次见到他,反而恨不起来了。”她笑的淡淡。
“倒是你——该回去看看。他们很想你。”她转而对我说。
“这些年他们一遇到我就会问起你。这次你回来,也是我告诉他们的。——外人看了都觉得奇怪,自己儿子回来了,还要跟别人打听才知道!”尹这样轻斥道。
她还说,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永远无法改变,不要以为一句忘记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。
那晚我们喝了好多酒,好像都怀揣自己的心事,不断地用酒浇灌着,浇灌着忧愁与伤心,好像期待着如此便能浇灌出一朵美丽的花儿来。
餐厅生意很好,客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人声鼎沸之间,有人喝醉,有人大声唱歌,有人哭,有人笑。

回来的路上,经过寨子中央的广场,看见大伙儿围着篝火边唱边跳,尹禁不住诱惑也跟着挤进了人群,边喝酒,边跳舞,如痴如醉。还有许多游客闻声而来,参与其中。这是一场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享受不到的盛宴。每个人都回归到人性最原始最美丽的时刻,释放着身体内最真诚最热情的部分,尽情挥洒欢笑,纵情舞蹈、歌唱……
银水花,在飞舞,一个个,湿漉漉。
透进心,是祝福,笑脸盘,是花朵。
攀枝花,红艳艳,傣家人,尽开颜。
糯米酒,密样甜,共举杯,贺新年。
扶桑花,娇滴滴,傣家人,重情义。
似洁泉,如甘露。水——水——水!
离开尹和人潮沸腾的海洋,我独自来到寨边,在草地坐了下来。
远处河里漂着上游送过来的各式各样的水灯,荷花、莲花、佛塔,一朵、一朵,顺水漂流。
这里很安静。此刻,我需要一块这样安静的地方静静地待着。
在热闹的街头,我总是如此衍生出许多冰冷的记忆来。
我想起了一首歌。
孤单,是一个人的狂欢,
狂欢,是一群人的孤单。
……
静静看着河里流过的水灯,就像看着和我一样孤单的灵魂。
一个人如果与孤单相伴的时间过长,便会依恋他,把他当成此生最要好的朋友。孤单,是影子,是此生唯一真实的存在,是内心最忠实的守护者。
恍惚间,隐约听见远处飘来同样的歌声。
——为什么你的快乐变得如此模糊?他这样问我。
来,跟我一起去远行,将你心灵的裂缝补一补。他这样对我说……
是的,我始终相信,在这个世界上有和我一样孤单的灵魂存在。每当夜阑人静,万物都已睡去的时候,在梦里,我便能看见他。
在每个失落空虚无奈颓废的夜里,总有这样一幕清晰浮现眼前:躺在夏夜的草地,天上星光密布,风从身旁轻轻拂过,时间褪得很远很远。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夏夜的草地上数天上的星星。许多年前,那个夏夜星空下,我们躺在后山坡上数天上的星星。那晚,他告诉我,每个人从一生下来就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,当他消失的时候,天上对应的那颗就会滑落,变成流星。
今晚的夏夜,大家都在狂欢的篝火舞会上酩酊大醉,整个寨子其余地方几乎都空无一人,我却独自坐在寨子旁的河边草地上,心里在想他。这一刻,他离我真的好远,好远。怎么一转身的距离,我们就已相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?
那天,小尹跟我讲,他浪漫又细心,嫁给他会是件幸福的事。可是现在,我竟然不知道他在哪里。
漂在河里的水灯早已不见踪影,森林尽头,一棵苍劲有力的百年老榕,树下一片郁郁葱葱的芳草地。温柔馥郁的山风,令人深深痴迷沉醉。一束皎洁的白月光从树叶间渗漏下来,将霓霞投映在林间的浓雾中,缥缈氤氲有如五彩祥云。记得那一年,有人曾经这样说:我的梦中情人是一个盖世英雄,总有一天他会再回来,乘着五彩祥云……
可是这一等啊,就是几世几劫。是他吗?会是他吗?那一年,我们从小黑河野炊回来后,第二天便是开学的日子。那天,我没有看见他。找遍教室、操场、校园的每个角落,都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。一天、两天……一个星期、两个星期……一个月、两个月……他仍然没有出现。我四处打听,竟全无他的消息。后来渐渐的,有人说当年他因为考试不及格而被开除,但我想不至于,因为比他差的学生照样留在学校里。有人说,他的被开除是由于某种不良行为,但看着班上那一张张麻木的脸,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吸毒更为不良的行为了。也有人说,曾经在镇上远远地见过他一次,似乎在那儿打工……但无论什么原因,他的不告而别、突然消失,使我青春期短暂的快乐嘎然而止。从此,不再有人带我无忧无虑地玩耍,不再有人给我讲新鲜趣闻,不再有人每天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拍下我肩膀、与我相视一笑,不再有人打扰我读张爱玲和三毛,不再有人教我练习单干和篮球,不再有人陪我看星逐月,不再有人会带我去爬仙人山……我开始失魂落魄。
我又回到了与生俱来的孤独。
一时的快乐离开后剩下的是永远的不快乐。
从此,我认定:快乐是短暂的,幸福稍纵即逝。
我由此害怕起快乐这两个字眼。
我的心,终于彻底地,习惯孤独。
……
——“中邪了吧!?”
尹尖厉的声音把我从梦中惊醒。缓缓睁开眼睛,她正用热毛巾擦着我额头上的冷汗,有点严肃地对我说:“酒量不行就不要喝那么多啊!”
我发现我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。
“要不是昨晚在河边找到烂醉的你,你可能要在那里睡到天亮都不知道呢!”尹用热毛巾擦着我头上的汗。
我没有理她。
看着窗外,天已大亮,光线刺得眼睛生疼。
“尹,”沉默了半晌,我缓缓地说道,“昨晚上,我见到他了。”
听我这么一说,尹愣住了,水汽蒸腾中她那双被热得红红的手,停在半空,刚拧干的热毛巾又掉回脸盆里,在热水里渐渐浸湿,摊开。
“忘了他吧——他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我心情坏透了,叹了一口气,转过脸去,眼睛里忽然热热的。尹泡了一杯茶递过来。我一扬手,茶水飞出一道弧线,在地上泼出一个惊叹号。
没有任何防备,突然一阵揪心的痛。
我这么的难过,这么的失态,究竟是为什么?
我的一大滴泪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