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多年，有一个梦，总是如此反复、情节细微地出现：小径。围院。看门的老白狗轻吠。进门，心想他们一定还在原处，见到我会惊喜无比地说——你回来了！？

然而，屋内空空如也，人都不知去了哪儿。我四处寻索，寨子、竹林、田野……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——他们究竟在哪里？

……

十年前，我离开时正是黄昏，像极一名即将出征的勇士，举起必胜的手势，和他们挥手道别。我心里默默地想，这一走，等下次再回来，不知何年何月，而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，会一直在这里等我吧？

那时我还不知道，真爱经得起时间的考验，但是，生命经不起。

小的时候，我很羡慕鸟儿展翅飞翔，自由来去。现在，我常在想，我的一生恐怕真的就是如此，像一只侯鸟，不停地越过重重前方，有些地方冷了，便去寻找暖和的地方，有些地方暖和了，却没想到，从此再也找不回归家的方向。

十年，我离开坝子到北京、上海、广州……许多曾经梦寐以求的大城市，开始我此生探索的旅程。我一个人生活，一个人看书写字，一个人对窗叹息，这期间，我始终没有见到那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出现过，我的视野里只有北方落光叶的梧桐，光溜溜地立在街道旁，月光从斑驳的树枝间滑落，落一地苍凉。

十年，少年变成了青年，神迹并没有出现。我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，每天行走于城市边缘，从清晨到黄昏，从艳阳高照到玉兔西沉，午夜时分，身外一切都是那么静默，我只听见自己仓皇的喘息。当青春终于耗尽的时候，我才不得不承认，这场旅行，从起点开始就没有快乐，我一直所做的，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地漂着、漂着……

晚上，从珠江畔的住所望出去，冷月不知何时已挂在深蓝的夜幕，低垂头俯视着我，那一刻，我是真的绝望了，我问自己，这个城市究竟有什么可以给我，我又为什么要在这里生活？

这样一个欲望丛生的城市，对于像我这样不知终点的流浪者，根本毫无意义！我觉得，与其在这里随着它渐趋模糊的轮廓等待被黑夜吞噬殆尽，不如在天亮之前，赶快找到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。



我的家在遥远的云的南方，那是一个美丽的坝子。那儿住着一群人，他们在汉时称“滇越”、“掸”，魏晋期叫“濮”、“越”、“僚”，唐宋又唤“金齿”、“银齿”、“白衣”，清时则称“摆夷”……世代傍水而居的他们，却一直以“傣”自称，意为——酷爱自由与和平的人。



是的，无论朝代频繁更替，外世纷繁乱杂，在这方辽阔的平原坝间，他们始终过着宁静祥和的生活。每一个清新的早晨，处处鸟语花香，等到日落彩霞，归途的白鹭也被染成金黄。



每年五至十月，雨季使这里的每一寸土、每一棵树上的每一片叶子，都像喝饱了水的海绵一样，一碰就能流出水份来。而无论大小的雨，总是从黎明的浓雾开始。那温柔的乳白色，包容了方圆百里苍苍茫茫的草坪。迷途的白鹭栖息在枝叶茂密的榕树上，远远望去，宛如满满开了一树白色的花。

那时的我，常漫步于青碧的草坪，栀子花的芳香随着甜丝丝的雨水浸透心灵。还有，扶桑、凤仙和凤凰花总以最娇艳的姿态绽放在那个季节，童年和少年时光随之定格在油画般的乡间小路上，有欢笑、有独语，也有温柔的倾诉。



雨季过后，晴空万里，艳阳高照，站在小山包上一眼望过去，整个坝子一览无余，缅寺、白塔、寨子、竹楼……有一次，偶然间在寨子外祖母家的后门往远处眺望，竟然看到我每天上下学时必经的蜿蜒小路、学校白色的围墙、教学楼、扶梯、拐角，甚至生锈的铁窗……清清楚楚、历历在目，可事实上，外祖母家离我学校有三公里远的距离。后来每每提及此事，大家都说是我想象力太丰富的原因。

可是却没人知道，这十多年来，在一些出其不意的夜晚，我依然能清晰地看见那些蜿蜒小路、坝间的每一个角落，以及我和他们一一微笑着在雾里的挥手告别。